[围炉夜话]时间荒野——对时间展开的批判

世界上本没有时间,有的只是存在,还有变化。一旦同人的感受相媾和,变化的存在就成为空间,存在的变化就成为时间。

时间是一条虚线,一个端点,驻留着存在的端点,是这般,也是那般——是铯原子心跳的节拍,是令时针循规蹈矩的栅格,是在无尽的玻璃球里颠来倒去的沙粒,是指缝间匆匆溜走的河流,时间是一片荒野,一种不存在的存在,一种存在的不存在。

当然,时间能够规训的,不止时针、分针和秒针,还有人类,以时间为共识的那群人。「时间」的存在把日升月落变成白天黑夜,变成人的作息,变成一双无形的脚镣。

在二十四个小时之中,出于资源集中化的考量,一天被等分为三份:参与社会分工的八小时、献给生理所需的八小时,还有八小时的可支配时间。虽然时间是安分守己的,但人的步伐不是,而是一直拆东墙补西墙——这就形成一个现象:人规定出三等分的二十四小时,而这三个八小时总是互相侵扰的,总是以犬牙交错、支离破碎的状态分布的。人道主义地说,掌管工读与休息的不该是时间的鞭子,而当是一种热情的内驱力:人应该在想干事的时候才干事,而不是在该办事的时候办事,显然,应该办事的时候并不总是想要干事的时候,时间的鞭子替代热情的内驱力成为了人的主人。

同这种错位的时间规则相伴而生的,是「时间匮乏症」和「时间多余症」的同时存在,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该工作的时候想工作、该休息想休息的时候是最好的,但人总是集中工作,也集中休息,该工作却想休息的时候就是时间匮乏的时候,该休息却想找点事做的时候又是时间多余的时候。显然,多余的时间并不会填补上时间的匮乏,匮乏的时间是求而不得的,多余的时间是浪费掉的。

时间从来不是自由的,只有彻彻底底被浪费的时间才是自由的。但由于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个体的人和人的整体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内在焦虑」——有限的生命面对无限的世界时必然产生的战栗。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是人确立时间所有权的时候,真正的自由时间只在这个白驹过隙的夹缝中,只能是直觉的,一旦置于整个生命中进行反省,那么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就会转瞬即逝。正因如此,对时间的渴求和浪费使得在现代社会里,人的时间利用率总是低下的,他不能跟在荒野上那样自在地奔跑,只能戴着镣铐亦步亦趋。

假期是对时间的一种报复性消费,但显然,这种大片大片的空闲时光是吃不干喝不净的,人的内驱力并不足以支撑人在一段假期之中持久地保持行动的欲望,只有在假期结束的时候,人面对着卷土重来的时间规则,说得不好听叫时间镣铐,才会因为恐惧而对这假期的最后时光心生爱怜,心生不舍——而这种情绪价值实际上才是假期的真正价值。

原本用于安排生活的时间现在反过来约束人类,时间的造物主而今却沦为了时间的奴仆,这就是「时间的异化」。社会分工的铰链使得人不能凭他的意志去开合伸缩,疾驰在社会时间轨道上的社会生活会把一切不服从的个人时间碾作粉末。人不能自由地安排时间,故而人对于时间总是恐惧的、麻木的,这种恐惧感与麻木感会反身浇灭人的内驱力热情。

即便说,在时间的荒野上接二连三的高楼拔地而起,田园诗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律业已不再,对于这棵物质的参天大树,人早就无能为力,但人至少可以在观念上有所作为——用无所事事的怡然自得去抗拒「倦怠社会」这台庞大机器的吸力,减少对时间的出卖,保留时间荒野上的一亩三分地;认识到有限在无限前的无力和战栗,用内驱力去搅动这空闲时间的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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